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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打碎的鸡鸣
[来源:县委党校 | 作者:邓传果 | 日期:2017年1月6日 | 浏览18962 次] 【  】 

被打碎的鸡鸣

邓传果

晚上,正睡得朦朦胧胧,一声鸡鸣把我拉回了清醒的状态,整个身体犹如从轻轻软软的飘遥中突然垂下,沉沉地站立在坚硬的岩石上,周围的空气,翻腾着兴奋的泡沫。

那一声鸡鸣从窗外传来,显得那么清晰,先是细细的,弯弯扭扭,仿佛正在攀爬的瓜藤。接着这声音慢慢变得粗起来,只是沙哑、松散、没有弹性,像是进入呼吸系统的空气中掺入了沙子,搅拌着、撕扯着呼出的气流。慢慢地,声音颤抖着开始下滑,无力地跌入尚未安静的夜里。就在这一声生涩的鸡鸣完成其全部过程后的瞬间,旁边又一声鸡鸣颤颤微微升起,声音干涩、无奈,有极不情愿的味道。似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属于鸡的世界中肆虐地翻搅,只那么一会儿工夫,鸡们似乎从瞢懂中醒来,惊惶失措地扯开了嗓子,喔喔地叫了起来。先是窗外,断断续续连成一片,接着,旁边的小区里陆续响起了应和声,虽这应和声有些跌跌撞撞,还没成形就被轰鸣的汽笛声击碎,但在鸡的世界里,威力却不小,不远处成片的鸡鸣开始连起来,“喔——喔”,声音或低沉,或嘶哑,或高亢,此起彼伏,努力撞击着霓虹闪烁中的夜幕。

我看了看时间:零点过一刻。这个时间,万物应在夜的庇护中进入沉沉的睡眠状态,世界安祥、静谧,可小城的各个角落依然人声鼎沸,汽笛声麻将声笑骂声哭喊声裹卷着最原始的欲望在翻滚。鸡也在这个时候迫不急待地开始报晓,虽然报得犹犹豫豫、中气不足,但却粗粝地刺入人的耳膜,硬生生地将人的思维置于狂躁的现实中。

鸡鸣声零零碎碎一直持续到天明……

在我的记忆中,雄鸡报晓像日出日落一样,是大地伦理中的一部分,万物都遵守着这铁定的时间秩序生息、劳作。夜晚三更一过,繁茂而富有乐感的的鸡鸣开始涌起,一瞬间便此起彼伏,像潮水一样漫过村子、河流和山岗。厚重的黑夜被撕开了一道道裂缝,几乎与此同时,朦胧的光乘虚而入,于是黑夜就像残冰一样开始迅速地融化与变薄。不多久,山脊的线条及村子的轮廓就渐渐地从夜幕中隐现出来,炊烟在最后几声鸡鸣中袅袅婷婷地漫开,大地丰腴的体态清晰地呈现出来。

闻鸡鸣而起是山村人们最古老最简单的生活内容之一。和着鸡鸣,人们无数次踩过铺满露珠的石头小路,走向渐渐苏醒的田野山岳;无数次来回于古老的石井边,把清风和鸟鸣晃荡在木桶里;无数次穿过开满条条花的大核桃树林,把孩子送入村头的学校……

雄鸡午间报时仍然是一件庄严的事情,此时村庄已处于一片饱满而丰富的生活节律中,猫嗔狗吠孩子欢笑老人低语,阳光溅炸在竹篱笆上。雄鸡昂首阔步,像将军一样在院子里廵视一周后,登上高高的柴垛,先用力地扑扇几下翅膀,而后迅速地收起一只脚,另一只脚以雷霆之势抓住所站立的物体,对着太阳的方向伸长脖子开始鸣叫,“喔——喔——”,声音由低向高延伸,清亮、丰厚、立体,混合着青草的色彩和牛粪的清香。在完成一串象征高潮的长音后,鸣声开始滑落,像彩虹的一头隐入村外的河中,温润而含蕴。

如今,人们纷纷走出村庄,奔向繁华的都市,村庄渐渐变行模糊起来。原先固守的那些陈规旧俗,像随手丢弃的烂绳头开始在风雨中解散。不知何时,雄鸡的啼鸣被人们忘记,或者,村庄里的鸡鸣已消失在人们的奔忙的节奏中。而小城,却日渐变得膨胀起来,容纳着欲望容纳着喧嚣也容纳着鸡鸣。

小城里的鸡全都被关在笼子里,无论公鸡母鸡小鸡,还是黑鸡白鸡花鸡,它们的世界仅仅属于冰冷坚硬的高墙之间那几尺见方的笼子。它们吃着催长的激素,听着翻滚的杂音,眼里装满的,除了主人僵硬的表情,就是闪烁的霓虹。它们不知阳光为何物,更不曾听过虫鸣蛙鼓,它们仅仅几个月的生命,是粗陋的,苍白的。但它们,依然在履行着作为鸡的神圣职责:母鸡生蛋,公鸡打鸣。

今天,对于鸡而言,公鸡打鸣也许依然是神圣的,庄严的,但对于人来说,公鸡打鸣已没有了任何意义。且不说其声音单调嘶哑没有韵味,单说那零乱的、碎片化的啼鸣声就把夜晚撕得四分五裂,使人的心无处安放。

“鹤鸣于皋,声闻于野”,万物的声音和由此产生的诗意是大自然中最真实的一部分,和阳光、空气、水一样,融入古老大地的呼吸中。这些最原始的律动,弹奏着生活的节拍,不仅仅使一代代人的生活有秩序,有操守,有伦理深度,而且,保护了大地的贞操,生灵的繁育和万物的和谐。然而,当物质主义和拜金主义成为人们至高无上的追求,当颠覆传统、践踏规律和秩序成为时尚,我们赖以生存的大地上,还剩几处田园意境?我们的生活中,还有几许安宁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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